第 1 部分(共 3 部分) · 问题出在哪里
记账的人,成了守门人。
互联网上的每个网络,都需要一组别人没在用的号码,也总得有人把这份名单记下来。这项工作实实在在,也必不可少。问题在于它后来变成了什么:一种批准、拒绝和收回地址的权力。企业、公共服务乃至整个国家都依赖这些地址,而握有这种权力的机构,对自己可能造成的损害几乎不承担任何责任。
几个数字
简而言之
登记机构是做什么的
IP 地址就像网络的电话号码,让计算机和网络能够找到彼此。要做到这一点,同一个号码不能同时被两个网络使用。确保这一点的,是五家“区域互联网注册机构”(下文简称登记机构),它们各自保管世界上一部分地区的记录。
它们的本职工作并不复杂:记录哪个网络持有哪些号码,核实持有人变更是否属实,防止同一段地址被登记两次,并公布其他网络和安全系统所依赖的信息。我曾把登记机构形容为“唯一性的文员”,也比作一座不断扩张的城市里的地址簿:它记下每个号码由谁在用,好让流量找到去处。
本页没有一句话是在反对这项工作。互联网需要它,而且需要它做得可靠。出问题的,是在它之上长出来的一切。
“地址簿的维护者并不拥有这些房子。”
名单如何变成关卡
登记机构的规则,写于地址充裕、几乎不值钱的年代。那时谁都没有多少利益攸关,“公共资源”“需求”“托管”这类字眼也就无伤大雅。后来,可以免费申领的 IPv4 地址分完了。地址开始被买卖、租赁、融资,被拿到法庭上争夺,也成了企业触达客户的一部分。规则沿用了旧的措辞,可同样的字眼,如今决定的是谁能使用一样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名单变成了关卡。在好几个地区,买方得先让登记机构相信自己确实需要这些地址,并会按登记机构定的时间表用掉:在 APNIC,要拿出 24 个月内使用的详细计划;在 ARIN,要获得较大的地址块,就得用文件证明 24 个月内至少用掉一半。2026 年 2 月,AFRINIC 走得更远。按我对其新转让政策的解读,每一笔转让都须事先取得它的书面批准,有些地址根本不准离开本区域,在它认可的渠道之外完成的转让一律不予承认。
这些规定没有一条是在保护唯一性。登记机构完全可以核实卖方身份属实、记录无误,而不必判断一份商业计划配不配存在。围绕转让规则,还滋长出一种更普遍的做法,我称之为“执法范围蔓延”:拿登记去管租赁、管客户在哪里、管商业模式,并把撤销留作对付不服从者的后手。
“稀缺不会把登记员变成房东。”
有权力,无责任
登记机构的一个决定,可以冻结一笔交易,让一个网络的地址搁浅,也可以扰乱其他网络据以信任其路由的安全记录。这样的决定造成了损失,登记机构却几乎不必负责。AFRINIC 和 ARIN 的协议把自身赔偿责任限定在六个月费用与 100 美元两者中的较高者;APNIC 的协议则力图排除自身责任,还要求会员向它作出赔偿保证。这些只有协会级预算的小机构,掌控着价值远超其赔付能力的资产和服务。
网络也走不了。不管本地区的登记机构表现如何,它的地址都只能留在那里。它不能像携号转网那样,带着地址换到一家管理更好的登记机构。
后果也不止于商业。五家登记机构都是私营组织,分别受毛里求斯、美国、荷兰、澳大利亚和乌拉圭的法律管辖。一个国家的网络依赖它们,号码一旦出乱子,损失由这个国家承担;杠杆却握在一家外国私营公司手里,而这家公司的责任可能只有 100 美元。我把这称为“主权倒置”。
“垄断不会产生主权。垄断产生的是责任。”
替从未授权的人说话
登记机构以及更大的互联网治理圈子,为自身权力辩护时总说自己代表着谁:一个地区、一个大洲、“社区”、终端用户。数字说的却是另一回事。ICANN 章程把一般会员咨询委员会描述为个人互联网用户在 ICANN 的归属,这个委员会只有 15 名成员,而在线人口约有 60 亿。2025 年 5 月 RIPE NCC 会员投票,投票率只有 5.3%:19,713 名合格会员,投出 1,039 票。
参与有价值,我并不反对。我反对的是把参与说成授权。服务区域是为了行政方便画出的地图,不是“人民”。受某项决定影响,不等于有权作这个决定。与此同时,签客户合同、管路由器、服务出了故障要出面负责的运营者,在那些决定其网络命运的会议室里,只是众多声音中的一个。
“利益相关方是真实存在的;授权却不是。”
代价由谁承担
代价不落在登记机构身上。它落在运营者身上,表现为拖延、法律事务和最终没能做成的交易;落在他们的客户身上,客户要付更多钱,还可能被迫给围绕某个地址搭建的系统重新编号;也落在依赖这些网络的国家身上。
受害最重的是穷人,恰恰是这些规则声称要保护的人。几十年来按“需求”分配,得益的是本来就大的一方:美国持有已分配 IPv4 地址的 43.63%,整个 AFRINIC 区域只有约 3.15%。费用、文书和不确定性,对贫穷市场里的小运营者来说,远比对大运营者沉重;一条不准本地区地址流出的规则,会压低这些地址对持有人的价值。我把这称为“贫困惩罚”。
这些代价大多看不见。小运营者没有本钱和登记机构抗争,只能和解、照办,或者干脆消失;他们的沉默,随后又被当成了同意。
“一个区域不会因为它的资产不能离开而变得更富。”
这不是思想实验
AFRINIC 让人看到,这种结构承压时会发生什么。据它自己的说法,从 2022 年起它的董事会就达不到法定人数,法院随后任命接管人来组织新的选举。2026 年 2 月,新当选的董事会(这次选举本身也有争议)批准了把地址留在本区域的转让政策;2026 年 3 月,有人就这次批准向法院提出质疑。一家连自己都治理不了的机构,仍然声称有权决定各个网络能拿自己的地址做什么。
非洲并非例外。同样的合同条款、责任上限和需求审查,其他地区也有;而承认这些登记机构的那套规则本身,也正在改写。把 AFRINIC 带上法庭的那场争议最广为人知,但重点不在它,而在让它得以发生的结构。
所以我说,这是设计的失败,而不是坏人作恶的故事。一个系统只要让不受问责的机构掌控别人赖以运转的东西,不管谁坐进董事会,都会造成同样的伤害。
“如果系统在此能如此操作,它在任何地方都能如此。”
读者常问
这其实不就是你自己和 AFRINIC 的纠纷吗?
登记机构难道不需要这些权力来维护互联网的稳定吗?
地址市场放开了,不会伤害较贫穷的国家吗?
本页依据的札记
上面每一节都是概述。完整的论证在这些札记里。
- 札记 67当自来水公司说你的房子属于它把问题看得最清楚的一篇:一家垄断者,声称拥有它所服务的东西。
- 札记 52当注册机构权力脱离责任: 为何现行 RIR 协调体系无法继续维持结合合同与预算,说明登记机构的权力如何与责任脱节。
- 札记 58从双重抽取到主权反转:国家如何以 100 美元将主权控制权让渡给区域互联网注册机构一个国家怎样把号码的控制权丢给一家外国私营公司。
- 札记 73《多利益相关方的海市蜃楼》——多利益相关方模式如何将“出席参与”变成了“授权委任”“社区”和“终端用户”背后的数字。
- 札记 74须有依据并事先获批——RIR 对 IPv4 地址转让的否决权需求审查如何把技术核查变成商业否决。
- 札记 71政策之镜逐条解读 AFRINIC 的 2026 年规则。
- 札记 59贫困惩罚:RIR 模型如何在自称“平等”的同时对贫者征税看数字:按需求分配时,地址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 札记 42一个中立记账者如何变成脆弱的权力中心为什么权力缺少相应的问责,会让登记机构变得脆弱,而不是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