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活在謊言之中
菜店櫥窗裏的標語,能教我們看懂什麼樣的制度表演?

捷克作家、前總統瓦茨拉夫·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無權者的權力》中講過一個簡單的故事。
一家蔬菜店的經理,在櫥窗裡放上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全世界工人,聯合起來。”
他並不相信這句話。
他甚至沒有想過它。
他擺出這個口號,是因為別人都這麼做,因為體系期待他這麼做,因為拿掉它就會招來麻煩。這塊牌子不是為了說服誰,而是一種儀式。它維持著人人都相信的表象,儘管大多數人並不相信。
很難不注意到,這與網際網路治理世界中的某些制度儀式有多麼相似。
登記機構召開會議。
舉行投票。
發表聲明。
在那些會議室裡,一個相對很小的圈子,說起話來彷彿代表著整個全球網際網路社群。然而,在會議室之外,真正營運網際網路的網路,早已向前走了。
儀式還在繼續。
信念卻沒有。
一個小小的機構圈子,相互重複著正當性的語言,相信自己仍在治理一個早已不再依賴它們的世界。它形成了一個封閉循環——由程序、會議和宣言維持的泡泡,儘管底層現實已經在別處發生變化。
體系之所以存續,不是因為它真實,而是因為人人都參與了這場表演。
在 2026 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馬克·卡尼(Mark Carney)再次引用了這個故事。他的意思很簡單:當機構繼續重複已經無法反映現實的敘事,它們並不是在維護秩序。
它們正活在謊言之中。
這個故事不只適用於政治。
每一個老化的體系,最終都會走到同一個時刻:儀式仍在繼續,信念卻早已消失。
網際網路登記結構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多年來,同樣的口號不斷被重複:
“管護。”
“社群治理。”
“保護全球資源。”
如同蔬菜店櫥窗裡的牌子,這些詞已經成了儀式,而不再是解釋。它們被展示出來,是為了維持正當性的表象。
但現實早已轉向別處。
問一個簡單的問題。
當大型基礎設施公司花費數十億美元購入 IPv4 位址時,它們相信這些位址“屬於社群”嗎?
當營運者購買位址、租賃位址,把它們作為資產負債表上的資產來管理,並依賴它們維持網路的持續運作時——它們會把位址視為由善意的管護者管理的公共憑證嗎?
還是把它們視為私有財產?
答案顯而易見。
市場遠比演講更誠實地揭示人們相信什麼。
資本不是根據意識形態進行配置。
它依據的是所有權和可強制執行性。
幾十年來,營運者社群早已按照把 IPv4 位址視作財產的方式行事。
網路購買它們。
網路租賃它們。
網路捍衛它們。
網路將它們記為資產。
這個經濟現實,多年前就已經確立。
舊敘事仍在流傳的唯一地方,是登記體系自身周圍那個相對狹小的機構與文化圈子。在那個圈子裡,儀式繼續。在那個圈子裡,口號還掛在櫥窗中。
圈子之外,人人都明白真相。
企業不公開挑戰這個故事,有許多原因。有些出於政治上的謹慎,有些出於機構慣性,有些只是因為當時沒有立即正面交鋒的必要。
但不再相信,早已是普遍狀態。
營運者按照市場行事,而不是按照口號行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今天看到的對抗不可避免。
登記體系依賴一種幻象:它的權威不可觸碰。它之所以存續,是因為人們認定,這個結構永遠不會受到真正嚴肅的檢驗。
但建立在敘事而非約束之上的體系,終會迎來一個致命時刻。
它流血的那一刻。
在神話中,神不會流血。神一旦流血,所有人就會明白,它根本不是神。
登記秩序依賴的,也是這種刀槍不入的幻象。
一旦它受到檢驗——一旦法律審視、資本市場與營運現實,撞上了它的內部矛盾——幻象就結束了。
體系流血了。
而一個體系一旦流血,結果就不可逆。
發布多少公報,都不重要。
宣布多少程序上的勝利,都不重要。
重複多少次舊口號,都不重要。
儀式可以繼續。
但信念無法回來。
因為營運者社群早已向前走了。
真正運作網際網路的網路,明白未來在哪裡。經濟層早已按照財產權和市場配置的邏輯行事。
登記體系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它的行為越來越像歷史上每一種衰落中的制度秩序:收緊規則,捍衛敘事,升級言辭,加固權威。
不是因為勝利仍有可能。
而是因為,這是機構面對結構性必然時的最後本能。
他們不是在為獲勝而戰。
他們是在作最後的掙扎。
這類體系的崩塌,不會以戲劇性的推翻到來。
它會通過悄然的遷移到來。
人們不再相信。
人們不再依賴。
人們開始建立別的東西。
蔬菜店經理最終會明白,櫥窗裡的口號從未保護過體系。它只是推遲了人們認清真相的那一刻。
同樣的時刻,如今已經到來。
無論遮掩得多麼小心,血都已經流過。
而神一旦流血,故事就已經結束。